僱傭心理學

聘請外傭，有如納妾。
不知怎的，對於這個聯想，我就是揮之不去。
好好好，我知道是兩碼子的事。
但真的，當所有家事──
洗碗、洗衣服、抺地、洗廁所都交托予她。
她決定我們一家人吃什麼菜、何時換床單、何時換廁所擦，何時洗哪些衣服…
那又跟多了一個家人有什麼分別？
她可是跟你用同一個馬桶、用同一個浴缸的呀。
原本老婆做的東西，她包辦。
好吧，或許不是男人多娶了一個老婆，而是一個家裡有兩個老公，聘了外傭就終於有了個老婆。
真的，每個星期當我要給她買菜錢時，那裡不像給家用？

家裡本來就合該有個人管吃管清潔好好管個家。偏偏書讀了太多，會考考了一堆A回來，但是衣服疊不好，做菜老是吃壞肚子，結果家裡最踏實的功夫，怎麼看都不及傭人做得好。
於是，她入了你的家門，你就只得放手、再放手。
她先是跟你家結了緣，然後愈結愈深，逐漸千絲萬縷。
她知道你愛吃什麼不吃什麼，上廁所要多少時間，你兩公婆意見不合時如何表達，她看見你早上起床最糟的模樣，她幫你晾內衣褲……
她，成為你女兒見到最多的那個人。
她，就快比你更了解這個家的運作。

家裡硬生生多了一個如此「重要」的人，你就是不知道合該如何放好自己的心。
敬重不是、嫉妒不是、親密不是、感謝不是、疏遠不是、害怕不是、顧忌不是、擔心不是……

結婚有婚前輔導，當然啊，相見好同住難，共諧連理得要多少心理準備呀！

產前有產前心理輔導，當然啊，家裡多了一人，那人還將一輩子纏住了你，你對「家」的概念勢必重新演繹。

但為什麼就沒有僱傭前心理輔導？
斗大家居，多養一口，她對你家事無大小都鉅世無遺地映入眼簾，放在心底。如此這般天天大眼瞪小眼，當中有多少學問？

有朋友說要多跟她聊天，我本來就不是擅聊天的格。
但為了大局著想，我也曾經在頭一個月跟她試試聊天，但言語不通，想法不合，實在談得身心俱疲。
不到一個月就不了了之。
於是，明明她都入了家門，我們卻不知合該如何處置她。只叫她做家務好像不近人情。但是要跟她建立關係嗎？又萬般不願…
我跟外子都是對人很挑、對建立關係非常小心奕奕的人，我實在不太會忍受每天假假的淺淺的交往；但我又很不忍心只拿她作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工具。日日矛盾中。

我明白工作若有成就感，人會快樂計多。
我當然明白讓一個人發揮創意，是出路之一。
於是買很多書讓她看，她把素菜也變出那麼多花款，進步神速，我們真心的嘆為觀止，由心感恩。
所以頭一個月，她做菜後，我們總是讚賞。
只是過了頭一個月，我實在也就見慣了，天天讚賞，也嫌太假了吧？
而且，她愈發愛作花巧菜，偏偏我們兩口子吃得清淡。
她炸什麼餅、辣什麼菜，真是色香味俱存。
只是我吃多一點的油肚子都會痛，吃多一點的辣就生痱滋。
於是，最近外子讚她的那頓菜，一定教她也目瞪口呆──因為就是愛它夠清淡平凡，不花巧。
佢會唔會覺得我哋寸佢呢？

我明白工作若有成就感，人會快樂計多。
後來，接觸了一些外傭，我才弄懂原來對她們來說，孩子非常黏她們依賴她們，就是她們覺得自己最成功的地方。
曾經，一個菲傭喜孜孜的跟我說她那家的少爺，在媽媽離家時不哭不鬧，偏偏她離家少爺就又哭又鬧。說時，跟跟自己拿了勤工獎並無兩樣地驕傲。
我知道我家拉娜也會如此。我回來，她會跟我說那天彎彎不讓爸爸餵吃飯，要她餵；或那天她不讓婆婆抱，要她抱。（可想而知，她也一樣會跟別人抓著彎彎跟我衝突時的故事來八卦一番）
可惜，她不知道，一但我看見彎彎愛黏她多於黏我的家人時，那不會令我覺得她辦事得力，而只會令我更進一步豎起防範，減少她與彎彎接觸的機會。

唉，好吧，我大概很不近人情。
但是，首先，我承認我本來就是一個有分遠近地愛的人。
其次，孩子頭幾年的光陰太重要了。而拉娜與我們文化不同、語言不同，很多東西我就是無法放得了手。
像開始時，她不斷跟彎彎說話。
只是她說的是極不標準的國語，夾雜新學的廣東話。
於是從她口中到彎彎口中，「星星」變成「先先」、「魚魚」變成「咦咦」、「鞋鞋」變成「蟹蟹」、「十二」變成「二十」….
我忍了幾個星期，終於說，其實你不用一直跟彎彎說話的。
她臉就黑了。
我又不好意思起來。

她起初是為了阻止彎彎做某些事情而說 “NO”。
彎彎學得快，現在也“NO”回去。
拉娜覺得好玩，有一段時間把“NO”說得口頭禪一樣，還一併就十幾個“NO”。
令本來就要進入“NO” “NO”階段的彎彎，愈說愈密，簡直就是不加思索就先“NO”。又忍了一個星期，便跟拉娜說，真的要“NO”時，才“NO”吧…..又是換她一臉的黑。
彷彿我在一次次剝奪她們二人的快樂似的。

其實，教養一個孩子，連兩公婆都會起意見，何況外加一個外傭？
只是，跟老公，我們可以坐下來談、來討論、來研究。
但是面對外傭，我一說，她先是覺得自己錯了（或是我無理了），頭一耷就說什麼也是我在欺壓她。

我真的不是不喜歡拉娜。
僱外傭會生出來的恐怖事，不只報紙有寫，我朋友也有親身經歷。
洗衣粉泡奶、經血煲湯、頭髮做菜，偷竊、降頭……都不是新鮮事。

結果請來一個乖巧乾淨、笑容可掬的，我本來就已經還神。
而且，我是由衷感謝她幫我處理掉，那麼多我做也做不好的家務──洗衣服、晾衣服、熨衣服、洗碗、洗廁所、擦地板……她讓我的生活簡單了許多。多出很多時間跟彎彎玩。
但依賴她與讓她融入家中的界線在那兒呢？
我跟外子對人對事都有嚴重潔癖，面對一個幫助我們許多，但又無法心理親近的人，如何能舒坦自在呢？

外傭一個人離鄉別井、放下老公女兒寄人籬下去賺那微薄的工資，實在是聞者心酸的。
但明歸明，我還是不太懂應該如何跟朝見口晚見面的傭人，保持一個不太遠又不太近的合適距離。
要不讓我覺得太窒息、太挫敗、太生氣。
但又不至於太不近人情、太挑剔、太無理。
對她，又愛又恨，非常予盾。
我，實在需要很多，很多的學習。